
上海的冬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12 月中旬的午后天空灰蒙蒙的像是一块被反复使用过的抹布。我坐在长桌尽头看着自己手心渗出的细汗慢慢洇湿了那份已经打印了七遍的 PPT。 李大峰你这个方案到底在想什么王总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我。 我抬起头透过眼镜镜片看向投影幕布上那张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摄像头市场增长率应该达到……我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应该王总突然笑出声来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我是投资人还是你是投资人数据是预测出来的吗市场是靠猜的吗 会议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我握紧钢笔的手指关节泛白那是去年奶奶生日时她硬要给我买的钢笔深蓝色的笔身刻着她用歪歪扭扭写的前程似锦四个字。此刻这些字正硌着我的掌纹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你的问题在于……王总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俯视着我没有激情。售前技术支持不是机械执行你要让看到方案的客户感受到我们的技术魅力、行业前瞻性、还有你对产品的热爱。李高峰你进来一年了这点常识还没有掌握吗 我的名字叫李大峰。 他每次都念错这个名字。第一次时我以为是他记性不好第二次我也没解释久而久之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到底叫哪个才是对的。就像我从小被人称呼的那样那个谁家的孩子、小李啊、小峰同学但从来没有人完整地喊出过我的全名。 我知道了我会改。我低声说。 知道王总摇摇头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失望这就是为什么你总是在重复错误。你这种人就是太内向、太闷不懂得表现。我们公司需要的是那种能主动出击的人不是躲在屏幕后面的影子人。 周围的同事开始收拾包包准备去吃午饭。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有人假装在看手机所有人都避开我的目光仿佛我是一个正在溃烂的伤口。 *** 会议结束后已经是下午六点了。城市的霓虹灯陆续亮起把街道染成一片迷离的色彩。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写字楼来到附近的地铁站。 正值晚高峰人潮涌动。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写着不同的心事。我随着人流挤进站台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耳机里播放着一首很老的歌邓紫棋的泡沫。旋律响起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一切都是泡沫…… 地铁呼啸而来车门打开我随着人群涌入车厢。就在这一瞬间我看见了对面的那个女孩。 她戴着白色的口罩露出弯弯的眼睛。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杯壁上凝结着水珠。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在脸颊两侧像是刚结束加班的样子。 她的目光正好与我对视。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我注意到她的左耳有一个小小的耳洞右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但她并没有化妆素颜的脸庞显得很自然。 她想说什么但又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起来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在手机上滑动了一下接起电话。 喂……嗯我正在回去的路上……嗯妈你别担心……她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些许疲惫对饭菜我已经做好了……好的明天我也会按时回来的。 挂断电话后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我的方向。这一次她没有移开视线而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些什么。 我下意识地回了一个微笑。这是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尽管它可能看起来很僵硬但它确实是从心里涌出来的。 *** 深夜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发出的细微嗡嗡声。我站在马路对面等红灯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从我记事开始这样的夜晚就一直在发生——我一个人一条路一盏灯一个永远看不透的前方。 小时候父母吵架离婚的时候我就是这样站在路边哭泣的第一次考大学离家千里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拖着行李箱远行的入职第一天走进这座写字楼时我还是一个人孤独地走在陌生的街道上。 红灯变绿灯车流开始移动。我混入人群跟着行人横道线穿过马路。就在这一刻我想到了一个疯狂的念头——辞职。 这个想法出现得太突然以至于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可是它并不陌生反而像是早已埋藏在心底的种子终于在某一天破土而出。 拿出手机我开始编辑一封辞职信。 手指落在键盘上时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不是因为选择了轻松的道路而是因为终于敢于直面真实的自己。 第二天早上九点当我把这封辞职信发给 HR 邮箱时窗外的阳光正好穿透云层洒在上海的梧桐路上。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但我确定一件事从今天开始我要重新学习如何活着。 不是为了别人不是为了面子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为了遇见那个真实的我自己。 而这个故事才刚刚开始。